休假回家,奶奶穿上了我买的一身清凉的棉布夏衣。看她喜气的模样,我眼前浮现出当年外婆家枣树下的一幕:那个枣树下的小女孩天真的承诺,穿越近20年的时光,来到我的眼前。
外婆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老太太,没有像她的其他老姐妹一样裹小脚,喜欢穿灰色衣衫。除非是夜晚或者饭间,你见到她时,她永远都是在编席子、笸箩或做一些零碎的活,在外婆眼中,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外婆说女人的脚生得大都是劳碌命,闲不住的。每听到这话,我就会在想,如果外婆小时侯也裹了小脚,是不是她就不会这样忙忙碌碌的。
村落不大,会编织的只有外婆,村上几乎每家都有几件外婆编制的器具或者炕席。乡间贫穷,却也淳朴,人家拿来高粱篾子,外婆就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编织。
乡亲们感觉枣树是一种能带来喜庆的树,一是因为它从古至今都是用来给新妇压褥的吉庆物;二是因为它实在好看,淡淡的黄白色的小花像星星一样,带着水雾撒下的莹亮的露珠映着晨曦中的那一缕阳光,亮晶晶的,带给乡下孩子许多美好的幻想。我就常常把凋落的枣花捡起来,它的花瓣虽不能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散,还是会被我像蒲公英一样吹来吹去,还对着一边编席子,一边朝着我笑的外婆唱:蒲公,粉团团,飘在马路边,让我戴花冠……
干干净净的大脚外婆坐在枣树下,两手熟练地翻飞,动作快得让你眼花缭乱。炕席一般用红白两种高粱篾子编成,席面编着喜字,飞鸟,或是花篮,全凭主人家的喜好。席子在外婆身后铺展开来,落上几片黄白的枣花,那是多么美丽的画面呢。后来,当我读着孙犁的《白洋淀》里水生嫂在月下编席时,恍惚见到了外婆年轻时的样子。
炕席编完了,央着外婆编席子的人家会送来自己家的鸡蛋,亦或一些点心,家境不太好实在没有什么可送的,取席子的人有时就显得很不好意思,外婆从不厚此薄彼,热情地招呼来人,那自然的真诚很快就会让人忘掉拘谨,外婆还把家里有的那些孩子们喜欢吃的东西放在正屋房梁上挂的小高粱筐子里,洗干净了那些已变红的、脆脆的小枣, 逢有小孩子来玩的,外婆就会抓了小筐里的果子给那些小孩和我分着吃,从不允许我吃独食。邻家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到外婆家玩,不是因为果子和小红枣,是因为外婆待人的那颗透明的心。外婆常说,家里有人愿意来玩,是旺气,是福气。我相信,这种福气是外婆带来的。而我直到现在也是喜欢和家人、朋友一起吃,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情每次都会获益菲浅,我想我的这种心理与外婆给予的一些教育不无关系吧。
也许是因为母亲直到将近30岁才有了我,也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吧,外婆对我格外偏爱。即使后来几个姨和舅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在外婆那里依然是最受宠的孩子。
那时亲戚朋友都说:“这孩子是把你的心挂住了,长大了如果能好好孝顺你,那也算是没白这么挂着”。
外婆就逗我:“小瑞瑞 ,你要好好长,长大能挣钱了给婆买好东西,行不行?”
那时我坐在外婆即将编成的炕席上,很郑重地回答:“我长大挣了钱,买好东西的时候,就买两样。一样给外婆,一样给自己。”那时我已快要离开外婆随父母一起生活、读书。在邻人望着外婆艳羡的目光中,我好像真的已经买了好东西给外婆了,树上的黄白枣花悠悠地飘落,树下的祖孙俩,一个满脸皱纹,一个满脸童稚--那是我常常午夜梦回置身其中的呀。
我离家参军前的那个春天,外婆病了,是很严重的不治之症,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神情很是萎顿,见到我的一瞬间里,眼神里有一丝闪亮,我呆在病床边,梗着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止不住簌簌滚下。“哭啥哩,婆这会儿不是好好的?快别哭了,婆还有悄悄话和你说”。我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握着那双十多年前常常拉着孙儿们小手的长着老茧的手,无语,外婆靠在床头对我挤出一丝笑,待妈妈和三姨下楼买东西时,看着她们把门关上,那双手有力地翻过来握着我低语:“昨儿你舅爷来看我,给了我两千块钱,我没跟他们说,婆给你,你拿着到了部队别亏着自个儿。”“我不要······”话未说完整的我已泪流不止,我心里明白,这钱也是外婆的救命钱!为了治病,她的几个子女已几乎倾己所有。“拿着,要不婆就生气了!”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些余力的外婆见我不肯拿钱,立时着急生气起来。我只得先将钱装起来,外婆这才舒长了一口气逗我:“你可说长大挣了钱要给婆买好东西的,说话要算数的。”我把手放在外婆的手心里:“婆,如果我合格当兵走了,一到部队,就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寄给你。”我又一次郑重地作出承诺,并急切盼着这一天赶快到来。
尽管大家的心里都是那么焦虑和忧伤,但不管是谁,都在外婆面前装没事儿人似的,千方百计让外婆高兴,这时的“虚伪”一词也可能成了世界上最善意的词汇。瞒着外婆,我将钱交给守护在医院的妈妈和三姨,听了事情的原委,她们的眼圈红了······在常去探望外婆的这段日子里,我顺利通过了参军的各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