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温州商人张朝荣很是风光，买断了湖北十堰市18年的城市公交特许经营权，斥巨资收购了十堰公交所有财产，拉开了国内首例公交民营化改革。但曾经的风光却是明日黄花，今年4月，十堰市政府决定收回张朝荣的公交特许经营权。
在事先没有告知的情况下，由十堰市政府副秘书长担任书记的公交公司“临时党委”，接管了公交公司财产、冻结企业账户。对此，张朝荣“非常愤怒”，指责政府强行接管公司的财产，是行政违法，严重侵犯了民企的合法权益。
引发政府收回经营权的导火索，是今年4月15日的公交罢工停运事件。事实上，在过去的5年时间里，由于员工不满公交民营化改革带来的身份和收入的变化，十堰公交公司先后发生了4次罢工停运事件。
于是，这场备受瞩目的公交民营化改革，未行多远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十堰市政府认为，公司管理不善导致公交停运，严重影响了市民的生产生活秩序，收回是为了更好地发展。而张朝荣反击说，不是公司管理不善，而是政府不作为，国家给予公交事业的政策和补贴没有到位，才导致公交停运事件，“我成为公交民营化改革的牺牲品”。
员工的担心
“怕下岗，怕收入减少，怕政府卖掉企业撒手不管”
2002年6月，温州五马汽车出租公司的董事长张朝荣和几个温州企业家一行，受邀到十堰考察投资项目。十堰位于湖北省西北部，是全国汽车工业基地之一。
这次短暂的考察，让张朝荣和十堰官员有了初步接触。此后，十堰市政府欲把公交公司作为国企改革的龙头，来推动全市的国企改革步伐。同时，张朝荣的背景引起了当地官员的兴趣。
今年58岁的张朝荣，1985年在温州涉足公交行业，成立了五马汽车出租公司。十年后，张朝荣的鹿城运输总公司与温州市公交总公司合资成立温州公交鹿城中巴有限公司，打破了温州国有公交企业的垄断局面，竞争中企业得以快速发展。
随后，十堰市政府三次赴温州招商，邀请张朝荣去十堰考察投资环境。“你们虽然不是外商，但也可享受外商待遇”等口头许诺，让张很动心。
得知张朝荣有意投资公交，当地官员立即表示，不仅仅是公交，长运集团也都可以买去。当年12月，张朝荣再次赴十堰，开始就投资公交与当地政府进行交流。当时有十堰官员表示，如果能将难度最大的公交公司改制，那98%的国有企业就能全部改制。
双方先后进行了6次谈判。与此同时，国有事业单位的公交公司要“民营化”的消息不胫而走，国有企业职工身份要变成了私人企业的 “打工仔”，这令大多数公交公司员工难以接受。当时就有人扬言：“宁拿政府的500元，也不要私人老板的800元。”
2002年12月11日，为抵制即将到来的改制，十堰市公交线路停运一天。当时职工主要有三怕：怕下岗；怕收入减少；怕政府卖掉企业撒手不管。停运事件后，当地政府官员向张朝荣承诺“会处理好停运事件”，并派政府官员与张朝荣进一步沟通。
此时中央有关部委也极力推进各地的公交民营化改革。当年年末，建设部颁布 《关于加快市政公用事业市场化进程的意见》，首次提出鼓励社会资金、外国资本参与城市市政公用设施建设。张朝荣说，这个意见，让他看到公共事业民营化的美好前景，增强了他的收购决心和信心。
随后，十堰市政府与张朝荣草签了意向性协议。张朝荣说，当时十堰主要官员口头许诺：享受外资优惠待遇，以及招商引资全部优惠待遇；企业税收三年全免，四年减半等。然而，一位十堰市政府官员日前接受本报采访表示，一直来，十堰最优惠外资待遇，也只有“两年免税、三年减半”一说。
而且十堰方面还承诺，只要张朝荣投资超过5000万元，就可以超低价获得市中心的百亩地块。这无疑消除了张对公交营运的顾虑，“万一公交亏损的话，我可以用这地块来弥补”。同时，有政府官员“支招”：随着城市发展，公交场地要另外征地外迁，原有场地就可以搞房地产开发。
“改革的最大风险是政策”
“只要优惠政策到位，那企业就没有问题。”
十堰官员许诺的诸多 “优惠政策”，让张朝荣最后下定了决心。2003年3月，张朝荣的温州市五马汽车出租公司(简称“五马汽车公司”)与十堰市政府正式签订《股权协议书》。十堰也因此成为全国第一个公交事业全盘民营化的城市。
十堰市国有资本全部退出公交公司后，张朝荣以2310万元的价格收购国有净资产权，还承担十堰公交公司原债务7000多万元。张还决定把新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中32%的股份，拿出来给公交公司的职工持股，但大多数员工对这个计划并不热情，拒绝接受这个股权。后来公交公司的员工总共只拿走了2.44%的股权。
股权协议明确规定：乙方(温州五马汽车出租公司)享受外资待遇，享受政府招商引资规定之全部优惠待遇；原公司职工的补偿费问题，由甲方(十堰市政府)负责，与乙方无关；乙方承担政府要求的全部社会义务等。同时，甲方采取各种必要措施，保证合资公司的公交营运处于正常状态。
协议签订后，张朝荣按规定支付了定金200万元，并定购了60余辆空调公交车。“资金已经打进来了，不干那是不行了。”张朝荣说，当时他很清楚，这项改革最大的风险在于政策，“只要优惠政策到位，企业发展就没有问题。但如果他们要搞我的话，那我一夜之间就死定了”。
2003年4月29日，改制后的“十堰市公共交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宣布成立，当晚央视《新闻联播》也对此进行报道，张朝荣“看了很舒服”。当天晚宴时，十堰市委书记、市长陪伴左右，下面都是政府职能部门的局长，张朝荣感到“很风光”。
期间，张朝荣和十堰市政府官员，就“具体优惠政策”展开最后谈判。但令张感到意外的是，原先官员许诺的优惠政策，却不能具体地反映在协议上。口头许诺毕竟不大靠谱，但张朝荣看到了 “那块豪华地块留下足够大的拓展和赢利空间”。
2003年5月，十堰市建设局和公交公司签订特许经营合同，张朝荣以每年800万元的价格，买断十堰市22条公交线路18年的特许经营权。该合同规定，公交公司承担政策规定和政府所赋予的社会义务 (如军人、老年人、残疾人、儿童等有关政策规定的免费乘车义务)；城区中巴车取消，采取大公交运营方式替代，并按市场运作方式出让特许经营权等。
现十堰公交公司临时党委委员、副总经理裴林冲说，以他在公交公司20余年的工作经历，一年800万元的特许经营费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天价”，是不可能有赢利的。按2002年的收入核算，如果减去财政550万元的补贴和应交未交的330万元营业税，2002年十堰公交公司实际亏损760万元。而张朝荣800万元的经营费和300多万元的税金等一应开支，明摆着会出现亏损。
但张朝荣有自己的办法。他把温州公交的运营模式“移植”到十堰，如购买高档空调车、打造女子专线品牌、拓展车厢和路牌广告业务等。2003年、2004年公交公司奇迹般地实现了赢利，但员工对改革依然有不满情绪。
2003年6月，公交公司发生了第二次停运事件。部分职工因身份转变，对公交民营化有抵触情绪，纷纷要求退还买断工龄的补偿金。按规定，这笔1800万元的补偿金应由财政支出，作为再就业基金留在企业。然而有关领导表态，要求公交公司把这笔补偿金退给所有人。
来自公交公司的资料显示，此后4年来，改制后的公交集团公司累计投入资金达1.3亿多元。先后三次投入豪华双温空调公交车237台，陆续新设站牌站廊500余个，投资建成了公交IC卡乘车收费系统项目，又投资建立了公交GPRS智能监控调度系统。
对此，十堰市政府也表示肯定：“公交公司在民营化后的一段时间内，经营者增加经营投入、更新公交设施、改善服务条件，曾经也出现过营运局面的好转，为十堰公交事业的改革和发展作出了积极努力和有益的探索。
包袱是政府的还是企业的？
“十堰市政府把自己应该承担的包袱甩给了公交公司，这也是导致公交公司经营陷入困境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朝荣说，企业改制前，原公司在市财政每年补贴550万元并免交各项税费的情况下，仍累计亏损了2700万元。对政府来说，如果能成功改制，那可以甩掉一块财政包袱。
而改制后，2003年公交公司就实现营运收入6700多万，在同样票价下比改制前增收了1564万元，实现利润106万元。2004年收入为7900万元，赢利119万元。
但随后3年分别亏损500多万、900多万和700多万元。对于接连亏损，张朝荣认为原因是 “油价暴涨”、“社会义务成本增多”等。
公交公司386辆公交车，每天油耗量为20多吨。2003年油价每升为2.6元，如今已涨到5元多，公司油价成本增加了6000万元。虽然中央财政为此面向全国公交企业发放补贴，十堰公交公司在2006年、2007年共得到补贴619万元，但仅占油价上升成本的10%。
“油价涨到如今这个价格，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张朝荣说，2003年改制时，他问某位市领导，油价涨了，公交公司有补贴吗？当时这位官员说，油价涨了，政府当然要给你补贴了。然而，至今十堰市政府未就油价上涨给公交公司补贴过一分钱。
张朝荣说，在这成本大幅增加的紧急关头，十堰市政府不但没有依据国家有关政策进行补贴，反而把自己应该承担的包袱甩给了公交公司，这也是导致公交公司经营陷入困境的重要原因之一。
十堰市政府应该补贴的有三个方面：低票价、油补和公益性义务。张朝荣说，公交公司为了改善十堰市民的出行条件，更新了车辆，完善了服务，还承担了社会福利，包括老年人、残疾人、现役军人免费乘车，学生优惠，仅这方面的免费就达到了7800万元。这方面政府应该给予相应补贴。
另外，公交公司改制时，大部分原有职工被买断工龄，成为私营企业的新员工。按照私营企业的处理办法，公司1500名职工中有300名富余人员，原本是可以裁掉的，但职工观念难以改变，企业只好承担这300人的工资和保险费，每年要多支付400万元。
企业运营成本上升，然而票价上涨却举步维艰。经过市物价局听证后，2003年8月起，空调车票价从原来的1元提高到1.5元。然而多数市民不买账，宁愿挤中巴车也不坐公交车，结果空调线路的收入比涨价前还要少。
在合同中，政府承诺取消城区中巴车，然而至今中巴车不但没有取消，反而数量从150多辆增加到现在的200辆，这也是公交亏损的主要原因之一。这些中巴车票价也是1元，跟出租车一样随叫随停。十堰市交通局一位官员介绍，80%的中巴车运营线路与公交车存在重叠。从2005年5月1日至12月底，公交空调车线路亏损了400多万元。结果，公交公司只好把票价改回到5年前的1元。
张朝荣说，这几年，我们每天都往市政府跑，希望政府落实“公交优先”的承诺，但一直没有回应。对此十堰有关官员解释说，为何没有取缔中巴车，反而增加其数量，主要是考虑到，一旦公交车停运，有个替代的余地。
“关于解决改制遗留问题，公司没有一天停止过努力。”裴林冲说。据了解，2006年，十堰市副市长带队在公交公司调研，达成了25项历史遗留问题解决办法的共识和政策措施。张朝荣说，公司多次打报告要求解决，就是迟迟没有落实到位。
临时党委接管公司
“临时党委”临时接管公交公司财产，并以临时党委名义新开公司财务账号。
长期积累的矛盾，随时可能爆发。
今年1月11日，公交一公司年轻司机孙东风，拿到了上年12月份的工资条，扣除了病事假、超油、欠趟、假币等各项费用，以及210元的因事故承担的停车费，到手的工资只剩下11.82元。在这个月，孙因奶奶去世和女儿生病，情绪低落。
12日凌晨5点多，天空飘下冬春的第一场雪。越想越气的孙东风把车堵在停车场大门口，并把前轮气放掉，油管拔掉，以示抗议。孙的过激行为也得到不少同事纷纷响应，造成市区公交的部分停运。
工资太低无疑是引爆第三次停运的导火索。而张朝荣则将这次停运事件的原因，归结于政府不作为、补贴不到位等等。
张朝荣说，企业连续亏损3年，改制以后的遗留问题和公交优先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公司人人有怨气。“我更有怨气无处说，他们(十堰市政府)卸掉包袱后就撒手不管了，在这种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我还是能保证近1200多元的员工月平均工资，从今年1月1日还给每个人增加100元。”
而在裴林冲看来，张朝荣“人性化工作”做得不够。他打个比方说，一个交通事故，损失是10万元，保险公司赔了8万元，按公司规定员工承担2万元，但公司为了体现人性化管理，曾规定扣钱到80%就不再扣了，但5年中却没有执行过一次，全额由员工承担，这令员工反响非常强烈。改制前，扣钱到40%就不再扣了。
公交公司员工工资表显示，2007年一线员工月平均工资1196元，较2003年962元增加了234元，张朝荣认为 “这收入在当地属于中上等水平”。在公交K4路终点站值班室，记者了解到该线路多数员工工资在1000元左右，多的1200元，少的不到700元。
说起工资收入，这些驾驶员一脸不满。一位驾驶员说，公司动不动就扣钱，超油、欠趟、假币、事故等等都要扣钱。还一个月正常上班26天，工作时间太长；一年到头没有一点福利等。另外底薪一路下降，刚开始是1100元，后来降到800元，到今年4月份变成了600元。“还是不改制好，说不定我们工资和其他事业单位一样，涨了好几百了。”
第三次停运事件后，十堰市委、市政府作出决定，成立公交公司“临时党委”，由市政府副秘书长担任书记，临时监管、协助公司“三保(保稳定、保营运、保安全)，一推进(推进组建新公交公司)”。在张朝荣看来，政府的意思很明确：收回公交公司。
同时，由市财政局、审计局人员组成的审计组，对公司财务进行全面审计。规定“现金1万元、转账10万元以上的资金使用，需经临时党委签字同意”等。在政府的高压态势下，员工不满情绪进一步激化，导致了在临时党委进驻公交集团3个多月后的4月15日的第四次停运事件。
张朝荣说，在第四次停运的当天下午，在事先没有征求意见，也没有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市委市政府闪电般地作出决定，收回公交特许经营权，全面接管公交公司，并在向企业职工宣布决定的同时，派市纪委书记找他谈话，宣布市委市政府决定。
4月25日，公交公司临时党委发布通知，已在农行六堰支行建立公司财务账号，要求集团公司财务及所属各单位，即日起将所有收入交存此账户。十堰市一位官员感叹说：“这样不行的呀，哪有临时党委管企业的。”
在K4路公交车上，十堰市一位退休老师说，老百姓最关心的无疑是票价和车辆设施，只要满足“花最少的钱，坐最好的车”的愿望，在保证稳定、安全营运情况下，谁来改革、怎么改革都没关系。一位公交驾驶员说，公交是公益性事业，老板是来赚钱的，毕竟政府控股会让人放心些。但她对目前1300元-1400元的工资水平还比较满意。
新任公交公司临时党委书记李王金表示，现在公司的所有权和经营权还是属于张朝荣的，原来老账户还在张朝荣的控制下。在张朝荣不露面的情况下，“临时党委”决定向财政借300万元，4月15日之后的所有开支全部记流水账。
李王金说，新公司计划于6月份成立，现在初步设定是国有控股、社会参股，其中国有控股在51%，社会参股在49%，建立由政府引导的新型公交制度。在他看来，“这是改革的一种深化。他(张朝荣)失败了，并不意味着改革就失败了，民营化改革是一种尝试”。
十堰市政府一位官员说，之前他参加了几次协调会，确实存在政府与公交公司双向承诺没有兑现的问题，这肯定对公交公司经营产生影响，同时也与公交公司自身管理有关系。作为十堰市招商引资的象征性项目，“当矛盾出来时，政府应该打破常规去支持”。
“是否一定要收回，才能解决这个问题？”上述官员说，“假如公交没有改制的话，我估计政府每年也要补贴很多钱。”
而对于张朝荣来说，政府回收公交特许经营权已成定局，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在未来的善后处理中，他的投资利益能得到多大的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