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美国西维基尼亚大学雷克文博士应邀到青岛行政学院访问。雷克文博士是美国西维基尼亚大学公共事务研究所主任，国际著名城市规划专家。雷克文博士目前正在完成对欧洲8个城市所从事的关于社区设计、房屋质量与健康之间的关系的研究工作。雷克文博士也是一个国际研究团队的成员，这个团队目前正在对10个主要的国际大都市的生活质量进行调查。雷克文博士访问期间，青岛行政学院孙林东副院长与他就如何进行和谐、健康、可持续的城市规划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与对话。
孙林东：欢迎雷克文博士来中国，来青岛行政学院进行学术交流。去年10月，中国召开了中国共产党的第十七次代表大会，大会提出了中国在新的社会发展阶段要全面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强调要以人为本，实现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这指明了中国在未来一个阶段的发展方向。我们相信雷克文先生的这次交流，将会促进双方的相互了解，使我们在城市规划、可持续发展、社区建设等方面相互借鉴，共谋发展。
雷克文：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访问，我来到中国后，看到了中国的发展，特别是中国城市的发展，这与我以前在美国所听到的说法完全不同。青岛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来青岛后我感受到城市的发展充满活力，城市的建设很有特色。
孙林东：谢谢！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代表大会的报告中提到了中国特色的城镇化道路问题，要求按照统筹城乡、布局合理、节约土地、功能完善、以大带小的原则，促进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镇协调发展。青岛作为山东的龙头城市，如何规划、建设、管理好城市意义重大。在青岛市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上，青岛市提出了"一主三辅多组团"拥湾发展的市域空间发展战略，城市规划、建设成为会议讨论的重要内容。雷克文先生是研究城市规划问题的专家，在这些方面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雷克文：我所说的主要是针对美国和西欧的看法，并不一定适合中国，因为我对中国现在了解还很少。我的研究方向主要是可持续规划，涉及到社区及整个城市的规划设计、交通、居民以及健康的相关联系。社区的设计、社区的建设会非常重要的影响到社区内每个人的健康，包括身体、思维、社交等等。好的社区的设计建设和规划会对住在社区里的人们的健康以及整个环境有很好的影响。这里所讲的可持续规划并不仅是指当代，而且包括我们这一代人的规划与下一代人的一个关系。
孙林东：是的，好的城市规划、好的社区规划可以为一代又一代人服务。记得马克思曾说过："现代的历史是乡村城市化"。近代以来，各种文明要素向城市集聚，推进了工业化乃至现代化。刚刚过去的2007年被称为全球的"城市化元年"，世界各国已经有50%以上的人口生活在城市，全世界步入了城市化时代。城市化也是中国现代化建设的重要目标，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中国的城市化速度加快，目前中国的城市化率超过40%，进入城市化的中期阶段。我认为，处在城市化不同阶段的国家、处在经济社会发展不同阶段的城市，城市的规划存在着差异，所以，应从历史的发展线索思考城市规划问题。
雷克文：是的，城市规划具有很强的历史性。我们不妨回顾一下有关人类居住的几个模式。以前人们居住在城镇里，人们是互相关联的，居民之间互相学习，互相了解。城镇的街道是为行人行走而设计的，居民可以通过走路或者简单的骑个自行车，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去购物、到公共交通方便的地方去，孩子们可以走路去上学；城镇中建立公园、广场，让人们在一起交往、休闲、游览；有的城镇在离商业区不远的地方为适合那些希望保护隐私的人建立社区以避免干扰，同时又建立公共交通系统，比如芝加哥市中心的社区，社区设计的使你住在这里很舒服，可以行走或是搭乘公共汽车到不远的商业区去……这是城镇建设的传统模式。
但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由于汽车工业的发展美国城市规划设计也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从基于如何加快移动来考虑的，而不是方便人们行走。这种新的模式被称为是城镇的漫延，从城市向乡村漫延。漫延模式造成城市居住人口密度降低，买东西、上学都在不同地方，不管到什么地方都需要开车。孩子们没有家长开车就去不了任何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去，只能呆在家里看电视这也成为孩子们肥胖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美国家长们已经成为孩子们的司机。除此之外，在建筑物的设计和风格上越来越不讲究。
孙林东：虽然中国和美国的城市化水平有相当差距，但中国目前的城市也出现美国式的变化，城市开始向乡村漫延、汽车越来越多。
雷克文：这种漫延、铺开式的发展会带来一些不可预料的后果，例如交通堵塞，道路需要不断的扩建，但是扩建的速度总是赶不上汽车增长的速度；办公楼商场都需要建大量的停车场、浪费大量土地来解决交通压力。我并不反对人们拥有汽车，我的观点是希望人们的生活不要依赖于车，不要做什么事情都要用车，到哪里都要坐车。车以及为车行驶建设的道路占用了巨大的空间。想想中国作为一个超过十亿人口的国家，如果像美国那样进行规划会产生什么后果。
我与其他研究人员专门就社区内居民对汽车依赖程度及相关后果做过研究。这里我们使用了一个社会资本的概念。社会资本指人与人之间社交与网络关系，简单说就是你是不是想与他人去交往，建立关系。现代人强调时间的价值、做其他事情的价值，但忽略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价值。哈佛大学的一个教授研究表明，在美国，人们的社会资本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逐渐下降，包括人们的参政意识，也包括人们的社交意识。比较三、四十年前，人们越来越不喜欢参政，不喜欢做志愿者，不喜欢了解邻居，不喜欢请人到家里吃饭，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城市规划新型模式造成的。
孙林东：你提到的问题使我想起美国人写的一本书：《一个人打高尔夫球》。这本书提出了当代社会一个严峻的问题：社会日益"原子化"与社会资本减少。现代社会发展离不开货币资本、行政资本和由人们信任、交往、规范构成的社会资本。当前，中国正在推进和谐社会建设，和谐社会的重要内容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融洽，这实际就是社会资本问题。和谐社会建设的重要基础是"和谐社区"，青岛在"和谐社区"建设方面进行了许多工作，如加强社区软硬件建设、发展社区服务与社区文化，举办邻里节等，以密切人与人的交往，增强市民的社区归属感，不断积累社会资本。我们青岛行政学院在这方面进行了许多课题研究、开设了相关教学专题，在这些方面可以与贵校进行合作。当然，社区作为城市的单元，社区建设遇到的问题还必须从整个城市规划、城市建设的框架内去思考、去解决。我们想了解一下在美国，人们是如何从城市规划与建设方面去思考、解决上述问题的？
雷克文：我认为社区或邻居之间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社交能力下降以及社会资本的下降是因为在建立社区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人们之间关系的互相确立在多数情况下取决于必须是面对面的交往。如果你跟邻居不见面，那么你就不可能跟他形成密切的关系。社会资本对儿童成长、人们的身体健康、人们的精神生活、对经济政治文化发展等等都有益处。前一段时间，我被爱尔兰政府邀请参与爱尔兰政府关于社区建设的研究。在我们研究开始前就有二派不同的意见在争论，其中一派认为应按传统模式把社区建设重点放在城镇、村庄以及公共交通设施方面，另一派认为应该像美国那样，建成美国的模式。
孙林东：这种争论在中国的学术界也存在。
雷克文：为了解决这两个不同的意见。我做了研究，来证明这些不同的发展模式对人们有什么影响。对比这两种不同模式，一种是行走的模式，一种是开车的模式。我的研究发现，在传统的社区建设模式即"行走的模式"，人们能够更多了解邻居们，感觉会成为社区的一分子，更喜欢表达他们对社区的看法，愿意做志愿者，帮助其他人，愿意与朋友们更多的交往。而后一种模式设计本身就是鼓励人们开车，因为你要去哪里必须要开车，离开车办不了事，在设计社区时，没有真正考虑到社区人们的需要，没有考虑到孩子需要在一起玩，没有考虑到社区的各种活动。我的观点是：不管你年龄如何，不管住了多久，社区本身就是一个力量，是一种凝聚力。
孙林东：这两种模式的不同在中国也开始出现，在一些新城区，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一幢居民楼里人们老死不相往来，仿佛是"城市里的陌生人"。当然，由于这种"开车"的模式在中国发展时间并不长，所造成的后果也还没有在数据统计上显现出来。我们想了解一下目前美国的学者们对此问题的研究成果。
雷克文：其一，影响健康。很多疾病是由于社区设计规划不当造成的，例如，美国政府花了许多钱扩建交通道路，事情反而越来越坏。1982年，美国人因为堵车等原因被困在车里的时间年均12个小时，到2000年就达到了62个小时，而一项研究表明人们每增加在车里1小时，就会增加6%的肥胖；1974年66%的孩子走路或者骑自行车去学校，2000年就只有13%，今天的美国11岁男孩比1973年平均重11磅。肥胖导致了很多疾病的发生。另外的问题是忧郁症。人们非常依赖车，年龄大的人有时没有办法开车，就会减少社交活动和锻炼，相对增加了老年忧郁症。其二，交通事故增加。在美国，1-24岁年龄段死亡的人大部分是由交通事故造成的。美国每年因为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可以达到4万2千人。其三，环境污染。一个数据表明，在8个月的时间里，美国单单通过下雨把路面上的或者停车场里的汽车所漏的油冲到海里的量就达到1千万加仑，超过一个油轮泄漏的量。其四，人际交往减少。根据哈佛大学一位教授的研究，由于人们花费了很多时间在车里，就没有时间和精力用在社区，没有时间和精力与家人真正在一起。
孙林东：你所讲的一些问题在中国也开始出现。我们每年有近十万人因交通事故死亡，汽车尾气给城市空气造成了严重的污染。
雷克文：所以说公共政策以及城镇规划设计与人们的健康和环境有着密切联系。如果政策和规划是支持建设人们行走的社区的话，从长远看就可以减低对大气污染的排放，也会保护社区环境。而依赖于车的发展模式，会造成肥胖、交通事故、孤立的社会活动，社交能力、社会资本下降。另外，这两种不同模式对商业也是有不同影响的。如果是基于开车这种模式，商场的建设只能由一些大公司来做，因为大公司可以有钱买下大量的地来建停车场，大公司也希望会有大量的人开车来买东西。而行走这种模式就会鼓励小业主、创业者来开办小商店，因为不需要停车场，他们低成本就可以开店。对于中国来说，应当根据中国特点建立有中国特色的城区。政府规划和设计城镇时应当给老百姓提供不同选择，除了走路，可以骑自行车、可以乘公共交通，当然也包括自己开车。
孙林东：我赞同雷克文博士说的中国城市规划设计应该适合中国特点。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人口密度较高，人均占有资源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发展像美国一样的以"开车"为设计目的的城市规划显然是不合乎中国国情的，这会增大我们城市的交通拥挤，会严重的污染环境。中国政府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注意到在进行城市规划时应给居住的人们以多种的出行选择，满足人们多方面的需要。我们正在采取这样的行动，即建设社区时要求能满足人们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大型购物场所。
雷克文：可能建立发达的公共交通而非发展私家车更适合中国。不管美国、欧洲的汽车商怎样宣传拥有车的好处，中国政府都应当致力于宣传公共交通的优势，大力的宣传利用公共交通可以避免汽车的拥挤的好处、越多的汽车必然要征用土地建设停车场等等，让人们了解那些拥有汽车可能给个人和社会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我认为中国应该建立适合中国国情的，有中国特色的城市社区规划建设，公共交通体系，为世界各国做出榜样。
孙林东：非常感谢雷克文博士给我们介绍美国目前的城市规划现状，给我们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希望青岛行政学院与西维基尼亚大学在城市规划、社区发展、社会建设等方面进行广泛的交流、合作。
（根据对话录音编辑整理）
>>>>对话时间：
2008年1月25日
>>>>对话地点：
中国青岛行政学院
>>>>对话主题词：
城市规划、以人为本、社会资本、可持续发展
>>>>对话嘉宾：
孙林东：青岛行政学院副院长
雷克文：美国西维基尼亚大学博士
雷克文：公共政策以及城镇规划设计与人们的健康和环境有着密切联系。我认为中国应该建立适合中国国情的、有中国特色的城市社区规划建设和公共交通体系，为世界各国做出榜样。
孙林东：好的城市规划、好的社区规划可以为一代又一代人服务。处在城市化不同阶段的国家、处在经济社会发展不同阶段的城市，城市规划存在着差异，所以应从历史的发展线索思考城市规划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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